關於部落格
  • 213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香港中樂團向大師致敬 - 一代巨人彭修文

打從1988年關迺忠率香港中樂團首度到台灣巡演以及90年二度來台以後, 就沒再聽過港中的音樂會了. 2012年閻惠昌帶港中訪台, 甚至也到新竹演出, 不巧我人在日本, 緣慳一面, 甚為懊惱, 自此開始關心香港中樂團的動態, 不時上官網看看港中的消息, 每每看到港中在香港精彩的音樂會預告都讓人眼紅, 每次到深圳出差也會注意是否剛好有音樂會, 可惜都沒碰上.

1989年啟用的香港文化中心比國家音樂廳晚兩年, 當時我唸大三, 正是對音樂狂熱的時候, 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就一直是我想去朝聖的地方.

自從在港中官網上看到這場彭修文紀念音樂會就上了心, 連續兩天的經典曲目, 加上香港文化中心, 再加上又是國慶連假, 這個誘惑實在太大了, 幾經考慮, 決定全家來個三天兩夜香江知性之旅, 這大概是我做過最瘋狂的事了.

 

為了聽音樂會方便, 我們就住在文化中心對面的半島酒店 ------ 隔壁的 YMCA, 有面對維多利亞港的壯麗夜景, 不過因為連續兩晚的音樂會, 還是看不到錯過多次的幻彩詠香江.

第一天特別早點到場, 拿到厚厚的節目單, 小小採購了一些港中出版品. 進到音樂廳, 等了25年的環場音樂廳, 挺興奮的, 比想像中的小一點, 就當地的術語, 分為堂座 (與舞台同層) 與樓座 (二樓座位), 我們的位置是堂座中間靠前, 臨場感十足, 可惜看不到後排樂團. 樓座前排視野應該不錯, 不過後排就有點遠了. 本來中場休息時想照幾張照片給大家聞香, 不過問了場邊的職員, 就算沒有樂團也是禁止照像的, 只得作罷, 大家自行想像了.

音樂會開始前樂團先感謝中國太平保險公司的贊助, 這讓我覺得挺有感觸的, 香港對很多人來說是個快節奏地、功利享樂取向地現代金融城市, 但也正是經濟高度發展之餘, 整個社會才有餘利與餘力放在精神文化層面的發展, 企業贊助樂團, 一般大眾用出席音樂會來回饋音樂家們對音樂的執著與熱情, 在很多方面都有類似的現象, 造就了今日香港這種現代與傳統並存的奇特氛圍. 台灣企業界對邀請國外樂團演出的贊助偶有聽說, 但經常性的支持就比較少了, 也許是公立樂團的屬性或會計制度所致, 我也曾大致試算一下, 在台灣一個國樂團要完全靠演出與出版來打平收支是有點困難, 若要完全獨立自主, 在募款與行銷宣傳上要多下點功夫.

這兩晚的音樂會主題主題是大家熟悉的彭修文, 他帶領廣播民族樂團一指就是43年, 國外最長記錄是瑞士指揮 Ansermet 帶領OSR 49年, 不過對中國音樂來說, 我想這又是一個難以逾越的紀錄. 雖然如此, 閻惠昌帶領港中18年, 以現在的國樂生態來說, 已經是相當少見的了, 特別是在香港這麼一個高度商業取向的環境, 難以想像這得有多大的藝術成就才能造就這種信任與支持. 閻惠昌曾經在一次演講中說過, 好的指揮可以用小指, 呼吸, 甚至眼神來指揮樂團, 我想他指的就是他與港中的默契, 這是所有樂友的福氣.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 樂團換個不同風格的指揮, 或是指輝換個不同文化背景的樂團, 我覺得對兩者而言都是一個成長的機會, 不過不宜太過頻繁, 因為需要時間磨合, 互相調整, 有一定默契與風格養成後, 再以錄音出版來紀錄成果.

扯遠了, 回到音樂會, 當晚第一首曲子是將軍令, 在這麼有紀念意義的音樂會上, 拿這首曲子來開場, 我想大家肯定一致認同. 從1980年EMI為廣播民族樂團赴日演出錄音的"將軍令"開始, 這好像已經變成理所當然. 莊重, 熱烈, 短小精幹, 凝聚精、氣、神一氣呵成, 一波又一波音浪迎面而來, 一開場就展現閻惠昌與港中的專業與專注, 不必暖身, 一出手就是完美的實力展現.

睽違24年的港中, 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港中了, 不是變好變差, 而是展現不同音色, 不同風格. 弦樂改成環保胡琴, 小阮取代柳琴, 在指輝周圍的弦樂群由舞台左前方的二胡開始, 左後方是高胡, 右後方中胡, 右前方革胡, 相較24年前訪台的配置, 恰好是順時針各往前一格. 相信這是閻惠昌帶港中18年來逐步的演變. 跟許多專業樂團一樣, 世代交替也很明顯, 許多年輕的面孔是第一次看到, 24年前的老團員大概只剩兩成. 台灣五六年級生熟悉的黃安源、鄭濟民、霍世潔已經不在樂團, 阮仕春改專任樂器研究改革主任. 不過還是有熟面孔, 當年的擊樂首席閻學敏現在是樂團首席, 仍主司定音鼓及獨奏, 雖然現在閻惠昌的風格是精準演繹與音色平衡, 沒有關迺忠時代熱力四射的強悍擊樂, 不過看到閻學敏風采依舊, 還是如看到老朋友般地令人高興.

當然, 新人新氣象, 也很高興看到很多新朋友, 像是擊樂助理首席錢國偉, 擊樂演奏家的專注與特有的肢體語言相當吸引眼球, 在安可曲阿細跳月中頗具喜感的互動也令人莞爾. 在將軍令與豐收鑼鼓中, 擊樂團隊的精準與扎實為樂曲加分不少.

將軍令演完後開放遲到觀眾進場, 閻惠昌貼心地請大家慢慢來不要急, 並趁空檔介紹了特別來賓, 包括彭修文的女兒彭弘女士, 她在廣播民族樂團演奏大馬頭琴多年, 對彭修文的音樂自然熟悉, 由大家暱稱其為「二指揮」即可見一般, 這次排練她也多次參與討論, 給予意見, 為這兩天的演出加分不少.

彭修文一生創作改編了四百多首曲子, 雖然沒有仔細算過, 不過我聽過的肯定一半不到, 古典音樂界在許多作曲或演奏家過世後, 多會有紀念全集出版, 如果有那家出版社能夠出個彭修文全集, 不論對欣賞或是學術研究都是挺有意義的. 1994年HK曾經出版過一套全新錄音的2+1彭修文作品集 - 舞台巨人, 特別標明是選自他'54 ~ '64年的作品, 本來是有計劃出續集的, 不過大師兩年後過世, 以後只能從歷史錄音來想辦法了.

每一首曲子的演出都可以說是"集體創作", 作曲者的寫作無庸置疑是最重要也最基本的, 改編者也是創作的一環, 再經過指揮的演繹, 演奏家的表達, 甚至加上聽眾自己的理解, 一起造就最後的感動, 也由於這麼多的變數, 才有不時的驚喜與不同的感觸. 彭修文則是在創作、改編與指揮上都有無與倫比的成就, 他的經典曲目太多, 閻惠昌在這兩場音樂會的選曲上應該也花了一番心思, 四首是改編曲 - 將軍令、月兒高、二泉映月、瑤族舞曲, 加上八首創作曲 - 不屈的蘇武、春天隨想曲、幻想曲秦兵馬俑、十二月選段、豐收鑼鼓、靈山梵唄、太平山下不夜城(夏之夜)、流水操, 安可曲則安排了花好月圓 (僅第二晚), 阿細跳月, 娛樂昇平.



彭修文在中國音樂發展上立下不少眾人難以望其項背的里程碑, "改編"即是其一. 怎麼評斷"改編"得好不好?只要看看改編曲和原創作在演出與錄音上的數量比較就可以了, 1959年改編自管弦樂的瑤族舞曲即為其中之經典, 七十年代跟據漸臻完備的大型民族樂團編制又再改寫了一次, 並多次錄音, 上述EMI將軍令中的第二首即是許多人心目中的經典, 我唸大學時有位同學是古典音樂狂, 這是他唯一一首國樂收藏, 他心目中的現代國樂合奏代表.

順道一提, 這場音樂會的節目單製作挺用心, 很多曲目說明都附有彭修文的手稿, 讓大家更貼近大師, 頗具保存價值.


彭修文改編自琵琶曲的月兒高也是一絕, 不過我得說, 這首曲子本身就是絕品, 有太多的改編, 不論是整首改編, 或是只取其中片斷來發展, 都有一定的水準, 舉個有點low的比喻, 只要食材新鮮, 怎麼煮都好吃. 不過仍然得強調彭修文在改編配器上的功力, 以他對這首曲子的浸淫, 對每個樂句的音色安排, 整體結構的大器, 絕對是改編作品中的極致.

二泉映月又是另一種模式, 曲子本身毫無疑問地也是經典, 是所有二胡演奏家的必備曲目, 連不會二胡的我也硬是想辦法掙扎學了一段主題. 二泉的改編與演奏版本多如過江之鯽, 寫景舒情各有所長, 聽眾也就依喜好各取所需, 不過個人一直覺得這是很私人很內心的感情表白, 只有純二胡獨奏才能有直接的詮釋, even加上簡單的揚琴伴奏, 對獨奏者而言都會分心照顧, 顯得畫蛇添足, 更何況用樂團搭配, 除非朝寫景來發展. 真要發揮樂團的豐富音色與飽滿張力, 不如以二泉為主題來發展一個全新的曲子, 也許能得到更深層的意境.

提到改編, 就不能不聯想到彭修文對廣東音樂的偏好, 早期他在中唱與Philips都有不少的錄音, 這次又是在香港演出, 不過只在連續兩天安可曲安排了娛樂昇平, 作為彭修文的特色之一, 這是蠻可惜的. 另外改編西方古典音樂也也是彭修文的一絕, 據聞他演出的"卡門"為陳秋盛所稱道, 不過也不在這兩天的演出之列, 是遺珠之憾.

春天隨想曲是彭修文比較晚期的作品, 對我來說是第一次欣賞, 原本是為柳琴與次中音柳琴所作, 這次改由小阮與中阮演出, 阮的音色飽滿, 很有厚度. 不過作為獨奏樂器, 柳琴的穿透力還是無可比擬的.

1979年創作的「不屈的蘇武」與1984年創作的「幻想曲秦兵馬俑」同在第一天演出, 據閻惠昌表示是反映了彭修文的反戰思想, 很有意思, 因為以廣播民族樂團的官方背景與任務, 早年應該不會在這個觀點上作文章, 以彭修文與閻惠昌多年來亦師亦友的交流, 這個想法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這兩首曲意相似, 雖然創作時間只相隔五年, 但手法曲風卻有很大的不同. 對「不屈的蘇武」最早的印象是1981年王國潼與中廣的錄音 (HK 8.880026), 這首曲子以大家熟悉的蘇武牧羊為主題來發展, 加之描寫的故事也很直接, 是標準的早期故事性主題音樂型態, 多少局限了欣賞空間, 偏陰暗的氣氛加上低沉的二胡音色, 聽起來很壓抑, 平常倒是很少特別挑出來聆賞. 福茂在1988年為幻想曲秦兵馬俑的錄音是少數在台灣廣播節目中強力打歌宣傳的國樂專輯, 當時很是轟動. 這首曲子充份發揮現代國樂團的音色變化與動態幅度, 加上出色的原創旋律, 在我心目中是"經典"等級的曲子. 當年這首曲子有點難度, 敢演的還不多, 不過隨著樂團普遍技術的提升, 近年不論是專業樂團, 業餘樂團或是學生樂團演出的機率越來越高. 雖說如此, 但要好好地欣賞這首曲子還真不容易, 現場演出與錄音各有其侷限, 像是一開始阮奏出的主題, 在錄音中如空谷迴響, 但實際的演出很難有這種音量與音效. 進到第二樂章是描寫安靜夜晚中的思鄉情懷, 錄音為了收入高動態對比, 這裡的音量很小, 除非在家理有不錯的音響, 而且無外在干擾, 不然聽一首曲子要把音量調來調去, 沒辦法完整地欣賞, 反之對現場演出來說就沒有這個困擾. 不過近年來樂器的改革與演奏水平的提升大大改善了演出限制, 這次港中的阮族群表現驚豔, 第二樂章中的埙、箏、小阮、中胡與管獨奏也都令人動容, 是個人聽過這首曲子在現場音樂會中的最佳演出.

四季與十二月是許多作曲家的寫作題材, 彭修文也以此為題作了許多風格各異的精緻小品, 這次演出了正月、四月、八月、七月與夏之夜, 後者又名"太平山下不夜城", 寫的就是香港, 列在曲目中並不意外. 廣播民族樂團在彭修文的手中經過不斷的研究與實踐後漸趨成熟, 實際參與其中的彭修文對各種音色的獨特性與融合後的音色極為敏感, 也具有極高的掌握度, 稱其為音色魔術師是當之無愧, 作出來的曲子, 就算是短短的輕鬆小品, 也是令人讚嘆.

靈山梵唄的創作過程很有意思, 彭修文在1982年一次音樂會上預定要演王沛綸先生跟據古琴曲"普庵咒"創作的靈山梵音, 不過樂團臨時找不到總譜, 只好憑記憶與部份琵琶分譜, 再參考古琴曲"普庵咒"改寫了這首曲子, 他稱之為改作而不是改編. 在1988年福茂的錄音出版上的曲名是用"靈山梵音", 從這次節目單的手稿上則可以看到彭修文原本確實是寫靈山梵"音", 後來再改成靈山梵"唄". 台北的中廣國樂團在八零年代曾經錄音出版過王沛綸的靈山梵音, 高中時代可以聽的錄音不多, 還挺認真的聽了一陣子, 所以聽起彭修文的改作總是有點彆扭, 雖然配器與格局都不是早期國樂能比. 嗯, 這是我個人先入為主, 不是大師的問題.


第二天壓軸的流水操, 以古琴曲流水為素材, 構思發展而成. 其格局、樂思、意境皆屬上乘, 無奈陳培勳的音畫 - 流水在我心中有不可取代的地位, 她是1988年港中首次訪華所演出的開幕曲, 對我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對我而言簡直就與港中畫上等號, 同樣是我的主觀意識作祟, 無關大師的功力.

雖說如此, 在這麼有紀念意義的音樂會之後, 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把我對這兩首曲子的想法再講一次 (20年前在BBS上講過, 多年來看法仍未改變), 有點煞風景, well, 其實是有一點小小的心思與期待.

怎麼說呢? 如前述, 我想大家應該不會反對"指揮"也是一種"再創作"的過程, 雖然大家都有既定的第一印象, 總是把不同的詮釋拿來與之比較, 要超越是很難, 但是如果超越呢? 那肯定是精彩絕倫的實力之作. 我得承認這不容易, 不過像以前陳澄雄指揮的酒歌與故都素描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期待那天能聽到讓我扭轉對靈山梵唄、流水操印像的詮釋.

聽完連續兩晚的精彩演出, 如果要我用一句話來概括, 那就是 : 大師演繹大師 !!!

我相信若彭大師在天有靈, 當晚應該也坐在觀眾席的某處, 滿是欣慰、讚許地看著閻大師撫掌而笑.

說得也是, 如果大家要用100% "彭修文"來紀念彭修文, 那不如播放彭修文的錄影錄音啟不更直接?

大家喜歡把彭大師定位為"巨人", 我想沒有人會有異議, 但我相信以宗師級的胸懷而言, 他不會希望大家以"像彭修文"為目標, 因為這表示後進者最多就是100分 - "很像彭修文", 只有減分, 沒有加分, 永遠無法超越100分. 彭大師應該希望大家能夠用自己的方式來演繹他的音樂, 這樣才有機會加分, 超越他, 為中國音樂走出更廣的路.

凡事起頭難, 做了就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2015年四月關迺忠要回來客席指揮港中演出他自己的作品, 這個組合對我而言又是致命的吸引力, 早早訂票為是, 再來一趟香江行 !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